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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9 混沌未来

答案的碎片,终于拼成完整的一片。

如同宗像礼司最喜爱的拼图,他终于将最后一块扣入唯一的空缺中。

看似无解的局,毕竟还有唯一的解答。

就算——未来的自己,已不是自己。


(一)

笼罩在男子身上的青色圣域发出的光芒渐渐地暗了下去,直至看不到,彻底消失为止。

雨淅淅沥沥地大了起来。站在屋檐下的男子伸手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动作有点不利索,可能是在坚硬的台阶上躺了太久的缘故。

宗像站在台阶下,整个人被圣域包围,雨滴完全被隔离在外。之前下起雨时,他稍稍淋湿了一点,风衣被雨滴打湿的地方显得更加深了。

宗像眼镜后的深色眼眸,望着男子,有些晦涩难明,却又浮现显而易见的恍然。

面前的男人长相普通,是那种混在人群里也不容易找出来的样子。他有些局促地在衣摆上擦了擦手,随后向宗像伸出了手,再次说:“很高兴见到你,青之王。”

宗像似乎已经知道了对方的身份。他并没有惊讶的神色,或许是考虑到相等的身份,宗像也优雅地伸出了右手,与之轻握一下,说道:“宗像礼司。”

那男人收起了适才显得拘谨的神态,直了直身子,自我介绍道:“我叫城田泉生,32岁,目前失业中……”说到这里,他有些窘迫地笑了:“我想你一定不认识我。”

“是的,但现在便已是认识了。”宗像也微笑以对,“新的……无色之王。城田先生。”

宗像发现,当自己称呼男子为“无色之王”的时候,男子表现得有些微的别扭,所以他试着改用了普通的方式称呼他。果不其然,男子对他笑了一下,看样子很满意他更改的称呼。

宗像像是和老朋友聊天般,自然而然地说道:“还是有些不习惯吧。”

“是啊。”对于宗像有别于平常的言简意赅的言语,城田却一听便懂,他皱了皱眉头,像是想起了某些苦恼的事,但显然他不会对宗像这样一个刚认识的人吐露心声,只是微微苦笑,“我才成为王权者两个月,要习惯,估计还需要些……需要些时间。不过,青王大人你当初一定很快就习惯了吧。”

“也不尽然。不过,当初成为青之王,得到石板的意志之后,我便明白我应该做什么,能做什么。逐渐,也就没有不习惯一说了。”宗像悠悠然的姿态,让城田稍微减少了一点面对突然见面的陌生人时的拘束。

“城田先生,我们不如换个地方谈?我还没有吃早餐,不知您……?”

城田并没有马上点头。“我也没有吃早饭。”说完,他低头两手一摸口袋,随即有些尴尬地抬头看向宗像,讪讪道,“我没带钱出来。”

城田虽然一副窘困的模样,但和宗像说话的时候——就连现在这一刻——也都没有半分仰视的意味,或者说看不出任何的卑微感。

宗像微笑道:“既然您都这么说了,我还有不请您的道理吗?况且,您作为新一任的无色之王,我想和您谈一些事,我邀请您,并没有让您付账的道理。”

宗像的话听起来有些刺耳,但如果用比较婉转一点的说法,城田反而会觉得尴尬。况且他确实有些饿了,虽然很不好意思让一个刚见面的人请客,但……实在是没办法之举。以后,如果有机会——如果有——他一定会还宗像这份人情。

“好。那我就不客气了。”城田走下台阶,站到宗像的身边,转头看向他,做了一个并不是非常标准的姿势,然后笑了,笑得少了几分一开始的拘谨,“青王大人,请吧。”

“请。”


这时候,从天空落下的雨渐渐停止不见,而后天又慢慢放晴。但在这个季节,即使有了浅浅的几缕阳光,对于寒冷的冬季来说也只是杯水车薪的温暖。

雨停下的那刻,圣域彻底消失。

宗像先迈出一步,城田赶紧跟上:“不要太高雅的地方,你请我我已经觉得很不好意思了,再让我去那样的地方……”后面的话城田即使不说,他知道宗像肯定明白。

“那我还真想不到其他的早餐店。不知道城田先生,有什么推荐的地方吗?”宗像并不是常外出就餐的人,所知晓的餐饮店也不是很多。而眼前的这条路更是……宗像目前所知道的除了「HOMRA」之外,就只有另外一家和风主题餐厅。

“我知道在前面不远的地方有一家面馆,不知道青王大人……”城田笑着摸了摸鼻子。

“既然城田先生您这么说,那就去吧。”像是为了怕城田以为自己在迁就他,宗像接着开玩笑地又说,“我对于面还是比较喜好的,就是并不喜欢吃面时‘为了表达喜爱’而必须发出那样大声音的习惯。”

言辞淡淡,似有所指。而个中含义,也只有宗像本人才明白了。

“也就是说,”城田转而道,“如果等会儿青王大人你吃面时没有发出声音的话,也并不代表你不喜欢是吗?那真是这样的话,我不就不知道你到底喜不喜欢了吗?”

“城田先生,您认为我是一个会委屈自己的人吗?”

城田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什么,但又似乎碍于他和宗像才刚认识不久,没办法放得太开的关系而又合上了嘴巴。

“城田先生,您不用称呼我的称谓,叫我的名字便可。”城田突然的沉默并没有让宗像觉得无趣,其实这样的反应才是普通人该有的。他想起不久前相识的奥古斯特和路德维希那两位先生,与他们相处时如同多年的老友才是少有的。宗像的氏族中便有不少和城田泉生相似的人——最大的不同是,氏族成员们会敬畏他,然而城田则是以平等的身份,甚至因为本身年龄比宗像大的缘故,虽然有时使用了敬语,但还是透着几分年长者对待小辈的意味。

“宗像先生,我也觉得这么称呼你比较自在。你也不要对我用什么敬语了,我们都是王权者,去掉就行。——啊,我总算说出来了。”总算吐露心声的城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看上去都比刚才阳光了几分。

“既然城田先生……”宗像的话吸引了城田的目光,“你这么说了,那就请你带路吧。”

虽然对宗像吊胃口的说话方式有些不满,但对于宗像不再语带敬语,城田十分满意,他忍不住笑出声:“马上就到。”


面对着逐渐放下防线,话多起来的城田,宗像的心中却无法放松下来。

这是否是一个巧合?这个巧合造就了某一个特殊的时间,某一个特殊的地点,两个特殊的人的相遇。

世间巧合千千万万,偶然与必然糅合,因与果相互交错,说不清背后的本质究竟为何。

正如宗像也说不清,多年前,为何会遇到周防尊;而又为何,他为赤王,己为青王。

宗像想起了与路德维希关于命运的讨论。那么,眼前的人是否会是命运中的一环?隐约间,宗像再次觉得自己触摸到了什么看不到的答案。

但即便如此,他并无即将得到答案的兴奋,或者是被命运捉弄的沮丧。

这两种情绪,宗像都没有。他只是越发肯定,拼搏属于自己的命运亦或是服从属于自己的命运,早就相互融为一体。但思索如何选择,并非是毫无意义的。

——选择了前者,便代表着得到结果时,他会欣慰自己的人生经历了努力,由自己做主决定;若是后者,那么到了最后回头时,也只是空空如也。

即便,是同一种结果。


(二)

宗像和城田来到一家店面看上去不大不小的拉面店门前,城田说:“其实这间店是我之前去「HOMRA」的途中发现的,不过那时候没有进去。说到吠舞罗……没有了赤之王,感觉差不多就是混混集团了……”城田声音愈发轻了,直到最后没了声音。

“城田先生,您对王权者之事了解多少?”宗像突然问,紧接着又道,“我们先进去如何?我不认为在这样的季节,在室外谈论重要之事是合适之举。”

“确实啊,不好意思。”

宗像侧身让城田先进去,自己随后进入。面馆虽然不大,但竟然还设有给想要谈论重要事务的人准备的单间。宗像选了一件临窗的房间,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服务生将简易的菜单放在桌上,城田把菜单挪到宗像面前,示意他先点。宗像粗粗一翻,便开口点了一碗乌冬面。城田急急地说了一句:“跟他一样。”

等待拉面上来的过程中,不知道该用什么话题开头的城田沉默地喝着茶,喝了几口,听到宗像沉稳地说道:“虽然没有了赤之王,但吠舞罗还有曾经的二当家——草薙出云。草薙先生一直在管理这个表面上看起来可能是一个聚满了小混混的组织,但他们也是乱中有序,并非外人眼中看起来那般不堪。”

虽然周防——那个曾经震慑镇目町混混集团的男人——不在了,但他的意志还在,依然存在于与他相伴到那一刻的伙伴身上。

“宗像先生,你很了解吠舞罗啊。”城田感叹道。

“非也。只是我和那位二当家草薙先生,也是稍有交集的。”

毕竟草薙等一群人也都算是异能者,即使如今不再需要周防的能力报告,每年依旧要向Scepter 4递交其他人的情况汇报。但毕竟宗像是斩杀了他们的王的人,纵使草薙再清楚不过其中的缘由,也不会和以前那样,与宗像聊聊天、开开玩笑。替代的,只剩下一副淡然的表情了。

“哦,这样啊。面来了!宗像先生,我先开动了。”面一上来,待宗像同样拿起筷子后,城田就迫不及待地吃了起来。吃面的时候,他果然发出响亮的咂嘴弄舌声,以这种最直接的方式表达心中的喜爱。

宗像优哉游哉地挑起几根,不紧不慢地吃起来。


城田抬头看向宗像时,发现面前的这个男人,就连吃面的时候,一举一动都高贵优雅得让人自愧不如。面对这样的人,城田扭了扭跪坐得有些酸疼的腿部,然后稍微挺直了背脊,慢慢地放慢了吃面的速度。

等填饱了一点肚子,城田总算分开一部分心神说起了正事。因为这次说的话题有些严肃,所以他的神情也正经了起来:“宗像先生,我想你还不了解我。这么说大概有些不公平,但我却是很了解你,和你们。”

“哦?”城田的话确实挑起了宗像的兴趣,他放下筷子,拿起茶碗,轻轻啜了一口,“我着实好奇,不知你的意思是?”

城田一面低头吃面,一面说:“无色之王,不论是哪一任,都是作为平衡另外六位王的存在,从诞生之初就对其他的王有了比另六位更深入的了解。”

“哦呀,平衡王权者的存在。”宗像像是故意无视了城田更重要的第二句话,微微感慨道,“确实。”

“想必你对这一点也有体会。”城田点点头,又问,“至于无色之王对其余六位王的了解,不知宗像先生之前是否有察觉?”

“城田先生,你所说的第二点,正因无色之王一直都是游离于其他王的存在——想必就算是黄金之王也并不能知晓得更多。”顺着城田的问题,宗像这般回答,他扶了扶眼镜,镜片的反光遮住了他眼中一瞬间的情绪,“那么,你认为,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城田并没有受宗像一丝一毫的影响,虽然他看起来毫无特点,甚至落魄,但面对宗像反倒像是面对普通人一样自然。吃完了碗里的面,他拿起碗,喝了一大口面汤,随后带着对于吃饱喝足的满足感说道:“一个足够强大的人。反正,肯定比我强大。”

城田自嘲地轻笑了两声,但这话并非是贬低自己,却是肯定了宗像:“想必对于这样的评价,宗像先生已经听过很多次了。”

“不。并不是所有相识的人都会坦言对我的看法。”

“这倒是情理之中。”

“那么,城田先生,既然你如此了解我,而我仍对你几乎一无所知,信息不甚对称。我想你也乐意向我做更详细的自我介绍。”宗像重新拿起筷子,仿佛非常笃定接下来便不需要说话,只需听便可。

城田放下碗筷:“我确实有此打算。宗像先生,我的故事并非那么精彩,只是一个无聊平民的小事,或许在你听来非常的无趣,但在我心里,却……是极其重要的存在。”

宗像轻挑眉梢:“想必你这么说,一定有你的理由。”

“你们可比我做王久多了,很多东西在你们看来都成了不屑一顾之物。我只是想说明,虽然是简单的过去,但……”

“城田先生,你说,我听。你放心,我拥有最多的,便是耐心。——你说你对王们都有深入的了解,看来也不尽然。”宗像调侃道。

城田有些愣神,随后像是默认了宗像的意思,嘴角挽起笑,表情不乏苦涩,慢慢地述说起还未成为王,与成为王之前及之后的故事。


(三)

城田泉生原本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上班族。三十出头,有一位妻子和一个六岁大的孩子。一家人生活平淡而幸福,城田对此没有任何不满,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永远地持续下去。

直到两个月多前的一天,一觉醒来的城田,突然发现自己知晓了一些过去从来没有学习过的东西。他知道了石板和七位王权者的存在,以及以前从来不曾思考过、也不会去思考的异于普通人生的奇妙世界观。接下来,他领悟了自己作为第七王权者无色之王的能力——“扭转时空”。这种能力可以使人或物穿越时空。

过了一阵子,城田逐渐习得了使自己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凝结成形的能力。不过,当他尝试着想要使用自己的能力时,似乎是因为力量不够,没有成功——他没有使任何东西穿越,包括自己。

在刚开始发现这项能力的一段时间内,城田疯魔一般,一直在不停地试验。朋友和同事看到他神神叨叨的样子,都无法理解他的行为,甚至觉得他是否在哪方面的精神受了刺激。公司的老板也不知从哪里听信了这个传言,提出让城田回家休息,三个月后如果恢复了正常,考察之后再来上班。

随着时间的推移,城田发现自己的力量在不断增强,并且脑海里也隐约获得了更多关于王权者的信息。这样的信息越来越多,甚至有那么一刻,城田觉得自己是主宰这个世界的主人。

此时,全世界都掀起了讨论世界末日的热潮。这时的城田也慢慢地领悟了他的穿越能力的原理——他终于认识到,那并非是任何可以为他带来财富或者权力的手段。相反,他逐渐地意识到,或许直到末日那一天的到来,他的能力终会用来改变什么。

鉴于此,城田自然开始相信末日的论调。在无意中和妻子谈起末日话题的时候,他表示自己相信末日会到来,还表明,到时候他一定能成为改变世界末日这个悲剧的勇者。而他的妻子从之前开始,就因为朋友们讨论自己的老公是否患有精神疾病而颇为烦恼,此时再被城田话所激怒,终于到达了忍耐的极限,便和城田大吵了一架,之后一怒之下,带着孩子回了娘家。

这一次,城田也算是体会到了何谓真正的人情冷暖。

他终于彻底发现——原来得到这份力量并没有给他带来任何好处,只能让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地远离自己,而他却无能为力。之后在家休息的期间,他又慢慢接收到了更多来自石板传达出的讯息。知道了曾经一次次王与王之间的斗争,以及两年前,由上一任无色之王引发的一系列事件。

城田想,他必须要做什么改变这一切。

说到这里,城田顿了几拍,随后在宗像静静听他述说后依旧优雅的姿态下,微笑道:“宗像先生,我之所以来找你,而没有找黄金之王,只是我的一点小心思而已。我觉得你和我差不多岁数,同辈人比较好就交流。但掌握日本经济命脉的黄金之王就不同了,且不论作为王的能力,只是想到他的地位和权力,便觉得与他交谈一定会有很大的压力。所以我才会选择找你。”

宗像拿起一边的茶壶,给自己的空杯满上,在严肃甚至因为城田的故事而使得有些压抑的气氛里,依旧巍然不动。


“事实证明,我没有选错人。”城田接着问道,“我能再叫壶酒吗?”

“你想吃什么随意点即可,不需要如此拘束。”

“如果我面对的是普通人,我肯定不会拘束的。我该庆幸我现在也是王权者,否则面对宗像先生你,一定连说话都说不利索。”城田叹息一声,“不过,要是我没有被选择为王,我也不可能赶到这里来找你。”

城田叫了一瓶啤酒。这样的时刻,宗像并不想喝酒,况且,虽然是和同样身为王的人谈话,但他并没有想要喝酒、兴起的冲动。

城田倒了一杯,喝了一口,然后说起他在东京寻找宗像的时候,宗像不在国内。他先去了东京法务局,自然并没有将自己的身份告知Scepter 4的人,所以宗像的下属们只是认为有崇敬宗像的人亲自来这里找他,只说是宗像室长离开了日本,并没有告诉城田到底去了何处。

城田知道12月19日是赤王的忌日。虽然一次次的王之战争似乎表明了赤青两位王权者,就如同他们的力量一般,永远不可能融合相处,但城田却知道……

“虽然是两种相斥的力量,但赤之王与青之王之间,却是存在一种其他王所没有的联系。互相排斥,又彼此吸引。”城田偷看了宗像一眼,但他的总结性的发言并没有动摇宗像分毫,便继续说道,“我隐约觉得你会去「HOMRA」,所以就在门口等。果然,最后真的见到了你。……这是否便是,冥冥之中的命运呢。”


城田将杯中的啤酒一口喝完,然后再倒了一大杯:“宗像先生,我的故事讲完了。不知道,你有什么想法。你相信吗,相信我的这份力量吗?‘扭转时空’什么的,说出去更像一个小孩子才会有的幻想。”

“为何不相信。”宗像的眼镜在更多的时候反而掩去了他的几分凌厉,柔和了些许的棱角,不至于给人太过不近人情的感觉。他此时轻推眼镜,更是给人以知性的印象,让城田彻底放松了心里原本就不重的防线。

“城田先生,这些都是建立在你被石板选为王的条件之上。那我有何不信之理。”

宗像的话顿时让城田感到问出上一个问题的自己果然很傻,他苦笑道:“……果然是政府机构的大人,作为一个公司的小员工,在说话方面我还真的没有辩驳的能力。”

城田发现自己失望的表情让宗像脸上的笑意增加,便条件反射地马上将之收敛,以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面对宗像。然而,宗像眼神一转,似是自言自语道:“城田先生,果然是只有王权者才能改变一切吧。……或者说,并不是改变什么,而是成就什么。”

男子用他那清透的嗓音低低地说了这么一句仿佛并没有任何含义的感叹,却让同为王权者的城田为之一震。

宗像的言语中并没有表露出任何波动,用的是最平静的语气;但也正是如此的淡然,却让城田觉得,自己这样一个刚刚成为王权者的人,看似从石板中得到了其他王权者的很多情报,以为自己与他们相比并不差,但其实,归根究底,经历了多年成为王权者的时间,见证了外人所不得而知的历史的他们,确实有着他所无法企及的东西。

至少,这句话中隐含的意味,无论是几分了然的感慨也好,还是一点傲然的自信也好——都是城田泉生理解却又在情感上无法同步的。

“宗像先生,你果然是一个强大的人。”

这是出自城田的真心实意的赞叹,而宗像的脸上只是浮现怡然的微笑。

“城田先生,我就单刀直入地说了,你的意思是,由我去做这一切吗?那我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呢?”在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宗像在心中已经给出了结果。但他还是需要确定,这个想法是城田深思熟虑过的,并非一时兴起。

城田思考了一瞬,然后给出答案:“好处……大概是赤之王不会英年早逝吧。“

“大概?”

“……我无法给出肯定的答复。因为就算你真的穿越了时空,能否改变,还是要看宗像先生你。”

“这一切,也是石板的意志告诉你的吗?”

城田点头。

宗像一只手撑着脸颊,有些抱怨地点评道:“石板还真是偏心,怎么就没见它告诉我呢。”

城田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不要紧张,我可没有其他的意思,只是单纯抱怨一下。”宗像笑着让城田放松,“不过,城田先生,看来,按照你的想法,若由我来执行穿越的任务,你的生活便会回到原本的轨道了。你……就那么确定吗?”

城田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他一面喝酒,用酒精来借此抵挡来自宗像的压力:“宗像先生,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其余的六个王,每一任的能力都一样,但唯独无色之王却不同?”

“哦呀……你但说无妨。”

“在我看来,每一任的无色之王的能力是根据命运的走向而定。我相信,宗像先生,你明白我的意思吧?”不得不说,几分钟前因为宗像棋高一着地说出让城田无法辩驳的话,这个时候的城田,确实想要找回一些自信。但显然,他是低估了宗像礼司。

就算他们同样在被选为王时,赋予了智力与能力,但在这个比他小上几岁的青年面前,城田却不得不承认,他确实低人一筹。

宗像用看似疑问,却是肯定的口吻道:“你的意思是,无色之王的能力,是为了适应世界命运发展的趋势,才应运而生的吗?”

“是的。一直被命运推动着向前走……如果重来一次,世间便不再需要我这样的能力,我也能好好过我的小日子了。”

“适才你还说着‘改变’二字,而现在按你的说法,是在向命运低头吗?”

“不单单是我,你也是啊。我成为了无色之王,就像是在诞生之初便要肩负着颠覆世界的任务一般。你也是,赤之王周防尊也是,他杀死了上一任无色之王,你又杀死了他,这不就是在重复着前一任的宿命吗?而那个无色之王,他的诞生,难道就是为了造就赤王的死吗?”城田有些激动,他猛地喝了一口酒,借此来冷静自己。

相比城田,尽管对话间如此尖锐地被提及了周防尊的死亡,宗像却镇定得如同听到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闲适安然。他说:“城田先生,我明白了你的意思了。你来找我,并非是要去打破宿命,而是觉得命运既然注定了能够打破重来,那这并非是要我们做出选择,因为这根本就是命运的选择,是吗?“

宗像的一点就破让城田震惊,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合情合理,无可反驳:“是的。我确实是那样想的。宗像先生,你比我经历的多得多,难道你不这么觉得吗?”

“确实……”因喝得有些多了,城田的颧骨两边覆上了赤红,但他依然清晰地听到了宗像的回答,“我所想的,确实并不这么觉得。”

“……你怎么想的?”

宗像看向窗外的街道,蓦然觉得这一幕有些熟悉,似乎在很久以前,有那么一个人,坐在他的对面,也是如此的姿势,遥看街头。

几个月前路德维希所述的话语言犹在耳。那时的宗像虽能理解字面的含义,却并不能融会贯通其中未被点破的深意。话题至此,脑海里零星的碎片终于拼成了完整的一块——宗像心如明镜,脑中的思绪前所未有地清晰,透彻。他稍稍改变了路德维希的语序,对城田说道:

“即便如你我看似是能够主宰命运的存在,但却自然也摆脱不了命运的掌控。不过——对每个人而言,此时此刻,前方道路上的一切都是未知的,就看你抱着何种心态去面对。假设你改变了现在的一切,即便最后你发现,所谓改变命运这件事本身,也不过就是这个世界的命运的一部分;但,走到这一步的你,是抱着坚定的信念与觉悟的,没有这种信念和觉悟,你早已被世界的命运给遗弃了。”

城田拿着酒杯的手僵住,缓缓将酒杯放在桌上后,不言不语,沉默了许久。

宗像碗里面早已凉了,他也没有要再吃的打算。他按了一下一旁叫服务员的铃声,让服务员重新上了一壶热茶。


(四)

过了好一会儿,城田再次开口,语气平静了许多,他心平气和地与宗像对视,问道:“宗像先生,……你的信念又是什么?并非那些模糊的概念,我想听你亲口说。”

宗像直言道:“我的大义,还有……”

宗像只是停顿了片刻,城田突然插嘴:“你想去拯救赤之王。”这个结论并非是从石板处得来,而是城田自己总结出来的。因为,不论是哪一任赤青王权者,皆是无法相容,却又是难分难解的一对。

宗像没有否认:“或许……确实如此。”

城田说得直接:“那这样的话,他也算是你的信念了。”

宗像一愣,然后坦然地笑了:“我就觉得哪儿缺了点什么。城田先生,你一语惊醒梦中人。”

城田有些讶异:“我以为你会否认或者拐弯抹角,转移话题。”

宗像摇摇头:“以前的我或许会,但现在没有理由不承认。不过,若是以前,我也不会想到,周防有一天会成为我的信念之一……那个合不来的野蛮人。”

城田发现说到赤之王时,那个一直挂在宗像嘴角,让人有些噤若寒蝉的冷笑消失不见。宗像的脸上,带着几分坦诚的柔和。

“我总觉得,如果你回到了过去,他一定能活下来。不过我却想不出你回到过去后要如何拯救赤之王。”

“或许,有一个办法。也仅此办法可行。”

“洗耳恭听。”

宗像在城田疑惑的目光中,介绍起了三个月前得到的有关三块石板的消息,除了平衡王的力量,防止王权者因力量暴走而丧命一事之外,还包括聚齐三块石板后能促进全球经济及共同和平发展等等。

宗像倒是没有对城田隐瞒什么,并非他有多相信城田,而是他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


城田听完后,愣了许久,直到终于将这些消化完,才喃喃道:“这石板的背后竟然还有如此玄妙,看来也是冥冥之中让我找到了你。不过我现在也懂了……宗像先生,来找你,找到你,想让你穿越回到过去,改变过去世界的未来——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话音落下时,城田神采奕奕,眼神都亮了。但接着,他有些迟疑地问:“我做了这个选择,那你……你做这个选择,是否更难抉择?一旦你回到过去,除了你之外的,现在的我们,都会消失不见。……宗像先生,我知道你可以承受这一切压力,但说句真心话吧,我其实也很矛盾,总觉得如果你穿越到了过去……”

宗像愣了一下。城田的话有些混乱,他轻轻地皱起了眉头,打断了城田越发快速的呢喃,问道:“城田先生,你刚才说的话,如何解释?”

被打断了的城田将最后一口啤酒喝完,也不在意酒瓶被放在桌上时发出的犹如心脏跳动一般的“砰”的一声。

“虽然宗像先生你如此轻易地接受了我的能力,但其实一开始的时候,作为工科出身的我,原本也明白相对论和量子力学为穿越时空提供的仅仅都是理论上的可能,放在宏观物理世界中,我还是有些不能置信。——这些都是我的一些牢骚,不听也罢。我只是想,有些事情,我有必要说清楚。”他顿了顿,继而道,“不知道宗像先生你对‘穿越时空’了解多少。”

“虽然对现世的理论不是特别了解,但在各类作品中会稍有涉猎,例如平行空间、虫洞之类的,也知道著名的祖母悖论。”

“但实际并非这样。”

“哦?”

城田有些后悔来这种需要跪坐的地方吃饭了,他总觉得腿脚已经麻木得没有知觉了,但是看到安定坐着的宗像,似乎依旧非常享受。他动了动脚尖,说道:“从第三视点来看,我们的世界就像是沿着四次元空间中无限延伸的时间线,在线上画下整个世界的剧情——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而当有人从某一个时间点A穿越回之前的某一个时间点B,那么穿越后,B点以后的所有剧情都会被擦除不见,就好像那之后的事情从没发生过。世界从B点开始又会重来一次,继续沿着时间线去发展新的剧情。”

不需要城田说明,宗像也明白,这个想法便是城田在成为“无色之王”之后,被石板赋予的思想。一时间,宗像沉默了。

城田看得出,宗像在思考着什么,也就配合着安静了。在这期间,他忍不住再叫了一瓶酒,再重新倒上一杯。等到觉得宗像看向他,示意他继续说时,他又重新开口。

“所以,若是后天,我的力量足够使你穿越时空——我猜测——那么后天,2012年12月21日,就像世传的那样,是真正意义上的‘世界末日’了。”像是怕宗像拒绝似的,城田连忙又说,“不用担心是否会抹杀与王权者和石板无关的那些人的命运,就像你说的,该发生的依旧会发生,能改变的就可以改变。”

等待宗像抉择的城田紧张得眼睛一眨不眨地直直地盯着宗像,直到宗像回应后,他才终于开始喘气。

“由石板选出的王,借以石板赐予另一位王的力量,来执行石板的预言。很有意思。确实,如你所说,对于我来说有些难以抉择呢。”

“我也想过,你或许会拒绝,但是……”城田觉得自己有些醉了,脑袋里有很多话想说,但临到嘴边却支支吾吾,不知道如何表达。

“确实如此……我不会逃避石板的选择,也不会逃避我的选择。即便——最后,我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多余的人。”

宗像的话像是审判一般落下沉重的一击。城田眼中有些湿润,他无声地望着宗像,满是感激。

——他们都明白,如果宗像穿越回过去,那么从此世界上便会有两个宗像礼司。而眼前的这一个,是原本不存在的多余的人。

曾经模模糊糊的答案终于揭开面纱。宗像也终于明白,路德维希所难以概括和描述的真相,到底为何了。


(五)

“我能穿越到何年何月?”

“我并不确定,大概是两到三年吧,但我可以肯定的一点是,一定会比两年更久,因为必须能够回到赤之王还活着的时候,一切才有意义。”

“那么,两天后的中午12点,我们在「HOMRA」后的小巷见。”

“所以,你是同意了?即便……周防尊活下来,而你……”

“有何不可。三块石板聚齐,王的力量得到最大限定的平衡和发展。周防能够平安无事,而我的大义也依然会由‘我自己’来执行。如果我能用所剩不多的未来,来成全这样的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

“那你自己呢?”

“我……大概可以体验一下,非王的普通生活。——如果最后我安然无恙的话。”宗像礼司说得那般轻松,那样仿佛不为任何事物所动容的气魄,让城田敬佩的同时,却又升出几分莫名的心酸。

城田知道是时候道别了,不过他并不喜欢这一刻自己营造的感伤气氛,所以拉起嘴角,指了指宗像面前的面碗,开玩笑说这样的行为可有点浪费。

宗像坦言自己确实是吃不下了,虽然对食物很是抱歉,但他也并没有想要勉强自己将剩下的面塞进肚子里的打算。

闻言,城田有些楞然。随后他明白过来,宗像借此表明了,自己刚才的这个决定并非勉强为之,而是他发自内心的抉择。不是考虑到别人的心情,或是冲动的一时兴起,只是因为他自己的意志。

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


“那,宗像先生,两天后再见了。”

“啊,再见。”

两人道别之后,分别朝着南北两个方向而去。虽然今天是公休的日子,本该好好享受这份难得的清闲,但宗像却突然很想回到屯所的办公室。

既然如此想着,他便不再犹豫。

坐在办公室中,被各种事务缠身而忙忙碌碌的日子,也只剩下两天。其实,在德国的时候,宗像便开始有些想念坐在办公室中一面拼图,一面处理公务的时光了。

当然,纵使是想念,宗像也把握着一个度,会控制自己在不动摇的程度下让自己使用这份感情。

不会放纵。

——就像是偶尔想念起“周防尊”,亦是如此。

若是说与他人听,可能别人会替他觉得委屈。但宗像对这个度把握得游刃有余,不会让自己出任何差错——就连两年前周防面临达摩克利斯之剑坠落之事,到最后,虽然过程比想象的复杂了不少,但到结束的那一刻,他还是做出了最正确的决定。

并非勉强自己,而是他的本性使然。

不过,今天对城田所说的话,从某种角度来讲确实有些冠冕堂皇了。他大概比自己先前认为的,对周防的感情要深刻上不少。幸好,还没有深刻到能动摇他的意志的地步。

如果,和过去的周防相见,宗像相信自己也能够用一副让周防厌恶至极的态度与他相处。

不知不觉,宗像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他有条不紊地先是给自己泡上一杯茶,就像前不久刚回到这里一般。他将拼图的舞台挪到了室内被划分出的充满和风气息的敞开式茶室中,端正地坐在榻榻米上,喝上一口热茶,随后慢悠悠地开始拼着拼图。

没有人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

或许他只是单纯地在享受这份安然的乐趣。


(六)

“欢迎光临……原来是Scepter 4的室长大人。”晚上十点,在「HOMRA」还有一个小时关门之际,宗像的突然到来让草薙出云有些惊讶。

这两年,除了每年例行一次的汇报之外,草薙并没有再看到过宗像。

他该庆幸今天八田等人都早早回了家,要不然看到宗像,绝对会当场大闹一场。是的,直到现在,「HOMRA」的大多数人还是无法接受青之王将他们的王斩杀的结果,就连小小的安娜也曾经表示,虽然理解这一切,但她还是无法原谅宗像的做所作为。

目前,大概也就只有草薙在面对宗像的时候,能保持大部分的冷静。当然,草薙并不恨宗像,但如果能够不用见到宗像,他也是不希望见到的。

“哦呀,看来我这次来得很巧,没有见到周防的那些小家伙们。”

“确实很巧。”草薙淡淡道。

宗像走到吧台坐下:“我想,应该有德国的黑啤吧?来一杯吧,谢谢。”

草薙有些意外,但也没有开口说什么,很快就给宗像上了一大杯黑啤。

宗像举起杯子喝上了一口,整个人显得轻松非常,让草薙微微叹了口气:“想必您这次来并非只是喝酒这么简单。如果有事的话,直说吧。”

“我这次来,确实是想和普通顾客一样,只是来喝酒罢了。”其实,与其说是喝酒,不如说是,在这个不眠之夜,又一次自然而然地走到了这里。

“那看来是我想多了。”

草薙虽然放松了一些,但直觉却又隐隐告诉他,宗像此次来这里,并非这般简单。但既然这位青之王不说,那他也没有可能从他口中探出什么。

就这样,宗像确实只是喝酒,没有说任何话,沉默不语地坐在吧台边,看上去是在享受什么一般,直到十一点。到了「HOMRA」闭门之时,草薙也还是什么都没说。

宗像便站起身,问了价钱之后,将钱放在桌上,随即将搁在一旁的风衣穿上身,一边整理衣领,一边说道:“草薙先生,黑啤非常不错,想必是德国进口吧。”

“确实,两年多前我去过一次德国,觉得有必要在「HOMRA」的酒水单上添加这一个品种……”最终,草薙不再忍耐,主动提问道,“您——是否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想说什么呢……”宗像转身背对着草薙,扫视了一圈「HOMRA」的布置,最后视线停驻在那张有些宽大的沙发上,“如果,你们的王,周防尊在这里……那便好了。”

草薙愕然到无以言表。他看着此时宗像的背影,忽然很想看看在说出这一句话时,宗像的脸上究竟是何种表情。是带着一贯深不可测的微笑,还是带着一些显而易见的怀念……

草薙猜不出,因为,刚才宗像的那句话,便如陈述句似的,没有任何感情,冷冽得让草薙甚至有种错觉——如果尊在这里,两个人或许会干上一架。

不过——这确实像是每次周防和宗像见面时的气氛。

“草薙先生,告辞了。”

回过神时,宗像已经走到了门口。

“啊,再见。”

草薙从窗外望着宗像逐渐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忽然莫名其妙地叹了一口气。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这句话看来也并非完全正确。

至少,在周防和宗像的身上毫无意义。

作为旁人的草薙等人,并没有了解到,他们对彼此到底怀着何种情感。

草薙回想起,在周防被宗像抓捕囚困之前的一个晚上,因为安娜被栉名老师带走回了家住,八田等人也不在,只有他和周防两个人在「HOMRA」内。无意中谈起宗像时,周防曾说过这样一句话:“宗像这个人……看上去非常自私,但其实,他最亏待的就是他自己……想必,他还觉得这样的做法是最为正确的。——这种完全像是为了他人而生的姿态,才是我最最,无法忍受的。”

是否,刚才宗像在说出那句听着仿佛完全没有任何情绪的话时,其中掩藏了什么呢。草薙不是周防,无从猜测。

啊,要关门了。

——这么想着的草薙,也懒得猜测了。


翌日,宗像提出请假一天的要求的时候,着实震惊了淡岛和有时会催促他认真工作的伏见。

当宗像准备离开屯所之时,伏见正好带着一件关于异能者的情报需要宗像紧急指示。

“伏见君,这件事就交给淡岛君处理吧。如果淡岛君也不行的话,就去找善条室长。”

宗像看上去非常不负责任的推脱行为让伏见有些火大,虽然想说些什么,但他又觉得多管闲事的自己也真够烦人。那就这样顺应室长的意思便好,反正他也不在乎最终的结果怎么样。伏见有些厌烦地“啧”了一声,也不打招呼,转身便要离开。

就在伏见打开门的那一刹那,宗像突然叫住了他。

“伏见君。”

“啧……又怎么了。室长。”

昨天的拼图终于在今天这一刻拼完,在将最后一块扣入唯一的空缺中时,宗像面对神情无精打采的伏见猿比古,笑着摇摇头:“没什么,只是突然觉得你的名字很顺口呢。伏见君,再见。”

一丝诡异的情感突然在伏见的心中滋生,但此时此刻他俨然丝毫不在意这点在他觉得微不足道的东西。

“啊——再见,室长。”伏见一边说着,一边关上了门。

这对于宗像来说算是道别了。

对伏见的道别,便是对Scepter 4全体的道别了。

其实,如若此时换作别人,宗像也只会道一声“再见”。

只不过,那一刻,正好是伏见而已。


站在小巷内的城田泉生在看到穿着前天那身衣服的宗像出现时,从屋檐下形成的阴影中现身。他有些紧张地望着走到他面前的宗像,紧张的情绪里,又带着一点愧疚。总觉得,他像是在利用宗像达到自己的目的似的,心里有些不爽快。

“你——真的想好了?”

城田忽然有些不确定起来。

宗像不答反问:“其实在我非常小的时候,也有向往过这样的事情。这次能体验到,也算是我的幸运。城田先生,我需要注意些什么吗?”

城田知道这是宗像在告诉他,他是真的想好了,确认了。

穿着便服的男子挺直背脊,以凛然之资站于天地之间。

一阵哀伤浮上城田心头。

“无色之王城田泉生。”宗像突然肃然地喊了一声城田的名字。

城田在那样低沉的声音下为之一凛,他摇了摇头,再次向宗像看去时,对上了宗像毅然决然的目光。这个人,即使此时的剑已开始破碎,即使他之后的命运与‘宗像礼司’本身就此分割开来,他也没有丝毫踌躇。

三十多岁的人了,眼中却蓦地有些湿润。城田低声说:“不需要做什么,你只要站在这里,由我来做便可。……宗像先生,对不起。”

“何错之有。”宗像推了推眼镜,仿佛和之前在拉面店时没有两样,一切皆在享受,“能经历一次这样有趣的事,我反倒要感谢你才是。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事情。”

推着镜框的手掩盖住了半张脸,露出的另一半,嘴角漾开的微笑,是直面命运的坚定不移。城田有些愣愣地望着眼前的人,片刻之后,他点点头,仿佛释然了许多:“那就拜托你了,宗像先生。”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王者。而他自己,还是做回普通人的好——城田如是想。

如有机会,在过去的未来,他希望他能见到这个男子。纵使那时,自己已全然不认得宗像了。

城田慢慢冷静下来,他嘴角拉起有些不舍的微笑,最后化作一声“再见”。

宗像知道——往后的他,只会是他。不再是石板所选择的第四王权者宗像礼司,不再是领导东京法务局户籍科第四分室的室长宗像礼司,不再是与周防尊剑拔弩张的宗像礼司……


看不出颜色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悬于天空之上。宗像抬头望向那代表着王权者力量的物什——就是这把悬于头顶,刃指颅上的剑。

而这剑若一旦开始破碎,便注定了王命的界限。

一开始被选为青之王,宗像便乐在其中;而之后,面对一切都在改变的局势,和不知哪天就会到头的生命,宗像依然乐在其中。

宗像便是这么一个人。

碧蓝之幕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和无色之王的称谓一样,只能看到一个大致的巨剑的轮廓;再细看,却又看不清到底是何种颜色和何种具体的模样。

在城田发动力量之时,宗像双手插在口袋中,将目光移向面前表情有些悲伤的男人。

他轻笑一声。眼前的事物逐渐被抽离,仿佛有个巨大的漩涡,将眼中的景色都卷了进去。有那么一瞬间,宗像甚至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如同本就与世界分离了一般。

城田看到即将消失的宗像脸上闪过一丝难言的笑意。他恍然察觉,也仅有这一刻,城田才觉得自己发现了真实的宗像。

那样的微笑,带着几分无奈与感伤,又夹杂着些许讽刺,但更多的却是坚定和释然。

但不管如何,一切已无法停止。

命运的洪流,开始逆转;继而继续流动。


(七)

宗像再次睁开眼时,依然站在「HOMRA」酒吧后的小巷里。抬头望向天空,阳光照射的角度,仍旧是午后。

虽然阳光温暖,但天气却并不那么温柔。宗像将双手插在风衣的口袋里,毫不迟疑地信步走出小巷,来到了「HOMRA」的大门口。

他定定地站在门口一会儿,嘴角勾起一抹有些纯粹的笑意,随即推开了「HOMRA」的大门。

“啊拉,竟然是Scepter 4的室长大人大驾光临。”

不同于昨日听到的冷淡的声调,从草薙带着几分惊讶和真心诚意的毫无排斥的欢迎中,间接让宗像了解到——此时的周防尊,确实还安然无恙。

——安然无恙……

宗像推了推眼镜,以此来掩盖眼中的波动。随后,他看了看吧台上的桌牌,上面写着今天的日期——“2009年12月21日”。

他肯定了心中的想法。表面上不动声色地向着草薙点点头,随后在吧台边,挑了个位子坐下。

此时的阳光略略开始倾斜,透过西南面墙上的窗棂,在墙边划开三四十厘米宽的阴影。

“一杯黑啤多少钱?”草薙有些疑惑,但还是报出了价格,随后就见宗像掏出准确的数额放在了桌上,接着道,“那就来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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